【阅读】你开玩笑的,还是真觉得自己老了?

最近在学吉他,原因和动机都极简单,听了一段和旋演奏就发自内心的喜欢。喜欢就学,还需要其他理由么?学琴过程中恶补乐理,处处醍醐灌顶的快感。买琴选购仔细琢磨琢磨,都快能徒手画个结构图出来,这些都是收获。当然更多的是交流学习,自娱自乐带来的精神收获。

现在才开始学,有什么实际用处吗? —— 没有。
同样,为什么要每天阅读大量跟自己看似无关的文章?为什么吃美食要品品怎么就酸甜苦辣的恰到好处?为什么去逛完宜家还要琢磨商场是如何设计成一条路线无死角?看完春晚除了意料内的四面骂声是不是还要品品有那些亮点和改变?

这些都有什么实际的用处吗? 累不累啊~亲

没有,但是,我愿意相信任何丰富生命色彩的事物终将融进人的思考与认知。
—— hiheng

读到这篇文章有着强烈的共鸣感:学些有用的,是社会的要求。而上帝给我们智慧,应该更希望我们去学那些“没用的东西”。
原文作者:张佳玮

去年这时,巴黎已经冷得呵手成霜。我一般得早上五点起床,发完几封邮件出门,7 号线到 Jussieu,转 10 号线,再坐一站,上地面就是圣日耳曼大道。走一段,向右一转,就看见远远的圣母院侧脸了。索邦的一个校区在路左手边,得进去上口语课。我初次去时,到早了,看见门口有位秃顶老先生,坐在一叠报纸上,低头看书,边啃棍子面包。我想这年纪,一定是老师,于是怯生生喊:老师?那位一抬头,看看我:啊,我也是学生!

后来上了几次课,课间聊过三五遭。这位叫古斯塔夫(我:“古斯塔夫 – 福楼拜的古斯塔夫?”他:“对对我爸爸很爱福楼拜我也是。”所以我后来都叫他福楼拜先生),做了二十七年的汽车销售,儿子在里昂。为什么来上课呢?他说自己读书少,是无辜先生(Monsieu Innocent),或者天真先生(耐夫先生……),“不想把这带进坟墓去。”

我们有一次发阅读材料,是保罗 – 默朗写香奈尔的文章。古斯塔夫下课就跟我说:他坐了半辈子苏利 – 默朗地铁站,从来不知道原来默朗跟香奈尔还有一腿。我安慰他说,时装界的事嘛,男人不知道正常,他听了点头,挠挠顶上几根头发:“但我又少一点天真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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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完语音课,向圣母院走,到塞纳河边左转(左手边就是著名的莎士比亚书店),一路走到 C 线,下去,一直坐到大学城。下车的地方,总有一个何塞 – 圣马丁的骑像面着我们。穿过大学城的草坪——无数人在跑步——去到教室,上语言课。

班上有两个有趣的人。一位是朱黛哈忒,泰国人,自我介绍时说三十八岁;与所有泰国女人一样,妆化得浓而且美,声音嗡嗡的,常带微笑;职业?一个很长的词,似乎跟香熏理疗有关。另一位叫柳德米拉,俄罗斯人。她说她快五十了,来法国时,她故乡那片大地还没分裂呢。她在故国时,从事跟火箭科技沾边的东西——班上一位小她三十岁的波兰姑娘叫了声:“天哪!”为什么要来上课呢?“我先生嫌我口音太重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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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下午正经上课的地方,在歌剧院街。去年有位同学,也是俄罗斯人,安杰利娜,说自己三十七岁了。在俄罗斯,她是唱花腔女高音的,理所当然,长了一副花腔女高音的魁伟体格,比我还壮一圈。但人声音极温柔,说话时声音如棉絮,细细碎碎。每次谈起来,她便多愁善感,明明体格魁梧,还微笑着,却爱说忧伤的话题,眨蓝玻璃般的眼睛,神情小鸟依人,翻来覆去,用她断断续续的法语说:

“我来学唱歌,因为老师说我天赋好,但许多东西,俄罗斯学不到,到这里,或者意大利,如果可以学习一下,还有机会。啊,我到巴黎,也是想找到真爱的……可是真爱很难找……男人大多数,都只想跟你玩儿,但不想娶你……但我还是觉得,我能找到真爱……”

另一位是委内瑞拉人,按读音,名字该叫列奥诺尔,本身是作品不少的建筑师,有一位跟她熟的同学相信她一定超过四十五岁。人很热情,上课活泼。她说来巴黎,除了修建筑方面的课,就是来看蓬皮杜中心那几尊耶稣 – 拉斐尔 – 索达的作品涂色钢管作品,“看了这个,怎么都值回票价了。”

意大利姑娘弗朗切斯卡是今年秋天来的,1992 年生的女孩子,办事特没溜,出门现金揣一大包,晃荡着走。米兰人,但有两年没在米兰呆了——之前的夏天在印度度过,再之前是佛罗伦萨,再之前是柏林……她做什么的?唱歌的,有歌剧或群唱表演时她就去,好的时候一个月唱六次,糟糕的时候一年唱两次;收入差的时候,唱一晚上累岔气了,只有 15 欧元。她承认自己做唱歌这行很麻烦,因为意大利唱歌的太多,而她父亲是工程师,与艺术界并无瓜葛,想帮忙也帮不上。她现在每周要去一些地方(近来常去匈牙利)唱歌,然后赶回巴黎上课。我问她对巴黎的感受,她说很自在,“这里有许多跟我一样的人!”

学当代艺术的克莱赫是英国姑娘,在大连住过两年,会说“彪呼呼”,会背《行路难》。我跟她聊,说谢灵运推崇曹植,took 80% talent of the world, he himself took 10%,她表示谢公 good at praising himself.她听我念过一次“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”,大感兴味,摸出手机调出录音功能,“再来一遍!”隔两天又问我:“什么叫‘吃俺老孙’?”我问她,“你是听谁说‘吃俺老孙一棒’了吧?”她又高兴了,“你再说一遍!”

我们是个普通私立学校,这一级学古典艺术市场的,连我在内,只九个人,其中中国人二,日本人一,韩国人一。周一上午,我们须去卢浮宫上课,听一位拉瓦勒先生给我们讲课。老先生脾气很好,而且富有八卦精神。比如,讲完一幅保罗 – 乌切洛的画如何借长矛构图后,一转身看见一副波提切利的肖像作品,搁在菲利波 – 里皮作品的旁边。他问我们:“知道为什么卢浮宫把这画搁这里,不跟其他波提切利作品搁一起?”
大家摇头。
“因为有说法认为,这画其实是里皮给波提切利做助手时完成主要部分。”
他跟了一句,“我的看法不一样。我认为波提切利只署了名,这画完全是里皮画的。”
我听过他最妙的一次说明是,和许多逆反情绪的人一样,我们这堆人里也有几位,常腹诽“达芬奇其他方面确实吹得很神,画作本身不过如此”的。待提出这茬时,老先生考虑了一下,然后从这个角度开始说。他先把我们拽去佩鲁吉诺的画前。
“这人你们知道吧?”“知道。拉斐尔的老师。”
“他的特色是什么?”“塑造理想美,匀整构图。”
“他画得写实吗?”“不写实。”
“那么卡拉瓦乔除了明暗对比之外,还有什么明显特色?”“有现实主义倾向,很写实。”
“那么,拉斐尔做到理想美了,但做到写实了吗?”“并没有。”
“那么,达芬奇的《圣安妮》,做到理想美构图了吗?”“做到了。”
“写实吗?”“写实。”
“写实和理想美都兼具了吗?”
我们于是服气了。

周三给我们上课的一位老师,也是位老先生,老派法国人的调子:讲一个看法,能发散出去三五百个例子。看我们笔记记得勤,就摇头,“别记笔记!这些书上都查得到的!我也不考这个!你们最后考试交篇论文就行!你们要听的是方法和思维方式!!”然后一摆手,“上回我们说到凡高 1886 年到巴黎来之前……”
在此之前,我觉得自己到二十九岁,重新当学生,听来很怪异。但到这里,便觉得似乎也挺正常了。

王小波有过这么段话:
“你们也许一生都用不到,但我还是要教,因为这些知识是好的,却并非是有用的知识。”

我这一年,连课内带看书,学了许多并非有用的知识。
比如:在凡尔赛,人们如何修复雕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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比如:弗拉 – 菲 – 里皮是波提切利的老师,他儿子菲力波 – 里皮给波提切利当过助手;波提切利还拜过韦罗吉奥为师,韦罗吉奥教过达芬奇、佩鲁济诺,影响过米开朗琪罗,佩鲁济诺又教出过拉斐尔。

比如:关于拉奥孔那只右胳膊是弯是直,拉斐尔和米开朗琪罗有过不同意见——米开朗琪罗赌对了。
比如:喜多川歌麿当时受了东洲斋写乐的役者绘影响,开始玩儿那套“当时全盛美人揃”,断句法该是:“美人们在她们容貌极盛时的留影”。
比如:在黑檀木嵌面使用之前,法国人用杉木和橡木做实木家具。黑檀木匠后来索性成了细木匠的词根。
比如:法国人做墙纸绘画时,一度把伊特鲁利亚风格误以为是土耳其风格。
比如:土耳其开始出烟斗,是因为他们那里发现海泡石比石楠树根更靠谱。
比如:群青和佛金的昂贵导致了木板油画的历史无形中被延长。
比如:挂毯艺术的兴盛是因为城堡的大量建造,用以避寒;挂毯艺术的凋零是因为城堡时代结束了,补壁的功能遂成绘画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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比如:圣艾蒂安教堂里一幅《守护天使》的画其实是弗朗切斯科 – 马菲在威尼斯一幅同样 5 米乘 3 米作品的复刻版……

这些东西,说起来真是没一样有用的,只是学起来,好玩又好看。

这个时代,其实已经给予了我们大量“不用学习”的权利。我们不一定需要学外语,因为世上有无数译者和字幕组,会把东西译好了给我们;我们不一定需要学做饭,因为世上有无数餐馆,可以把饭做地道了给我们吃;我们不一定需要读书,因为总有无数的《一周教你读懂黑格尔瓦格纳波提切利韦伯以撒柏林昆德拉》会出来,让我们一目十行。

但是……怎么说呢?

你吃一碗回锅肉。也可以觉得“这青蒜苗很好,这肉一定是臀尖的,这肉煮得火候稍过,但这样一来豆瓣酱就不至于太齁……”,也可以单纯觉得“这碗肉真好吃”。后一种心情其实就可以了,除非你是专业美食评论家;但前者给了你一种选择:你的感受,可以比“真好吃”,多一点其他可能。

你看一部小说。你可以觉得“这个结构真是精美,这个视角真是绝妙,这个高潮点设置真是好,这段长句的使用真有韵律美……”,也可以单纯觉得“这本书真他妈好读”。后一种心情其实就可以了,除非你是专业文学评论家或者小说家,但前者给了你一种选择:你的感受,可以比“真好读”,多一点其他可能。

你看一场球赛。你可以觉得“这个战术落位很聪明,这次防守战术变换很及时,这个换人太聪明了,这一连串的反击路线跑得好……”,也可以单纯觉得“这球赛真好看”。后一种心情其实就可以了,除非你是专业球评人或者教练,但前者给了你一种选择:你的感受,可以比“真好看”,多一点其他可能。

就像长久以来,每当提及“听古典音乐的耳朵需要训练”这话,就有点政治不正确;当然,全然不懂配器和结构的人也能从听音乐中获取快感,但有些其他美感是能从学习中领略的。事实是:你想欣赏任何东西,都要一点学习成本。《西游记》多好看,可是你不花几年学汉语,还看不懂呢——克莱赫就跟我抱怨这个:

“他们都说相声很好听,可是我听不懂!”
如果她的中文听力再好一点,她大概会更高兴些吧。

王小波认为,世上有许多东西值得学,不一定因为它们有用,但因为它们是好的。
我想补充一句的是,世上有许多东西,你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用得上,但倘若抱着“因为要用,所以去学”的心思去,多少像是已经洗完澡抱上床却临时拿一张《夫妻生活指南》的碟片来观摩……人生在世上,乐趣的感受和制造,都来自于大脑活动,而大脑活动,其实也就是在分析各类已知的信息(包括幻想,也是从已知信息中扩散出去的),然后从中汲取快感。从这个角度讲,可以这么说:

世上有许多东西值得学,不一定因为它们能立刻起到作用,还因为绝大多数知识,到最后都可以提供给你乐趣——有些能够立刻兑现,有些却不知道什么时候,但早早晚晚,总会让你觉得生活比原来有意思。

庄子认为,人生而有涯而知也无涯,以有涯跟无涯较劲,赢不了。但换个角度想,学习这事,不是个竞逐赛,而是一个系列追剧。如果追着追着,你听到制作方说,“我们这个剧快要完了,你以后只能翻来覆去看过去的旧剧了”,会不会感觉很不对劲?

我跟克莱赫在课上刚认识时,她慨叹自己是那个班上年纪最大的——她二十九。我说我比你大,我三十了。她说噢;我说按中国许多人的算法,我已经很老了,知道得够多了,不该再学习了。克莱赫看着我:
“你开玩笑的,还是真觉得自己老了?”

我说,我是开玩笑的。

相比我想继续去了解的东西,我所知道的东西,实在可以忽略不计,而且会随时间流逝趋近于零;想到这个,就觉得自己攒了许多集剧没看。

大概这一年来,我唯一学到的,明确的,能归纳成话的,就是这个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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